文/杨鹏
我刚考上大学的时候,去的是甘肃的省会兰州。我妈妈有一次和隔壁村的一个远房亲戚聊天,这位亲戚的儿子也是刚刚考上大学,她问我妈妈:“你儿子在哪里念书啊?”我妈妈回答:“好像是在兰州吧,坐车要两个多小时。”亲戚接着说:“才到兰州啊!我儿子考到青海去了!坐车要走大半天呢!”然后是不经意的不屑。这是两个农村文盲妇女之间的对话,她们当然不知道兰州和青海的区别,她们判断一个地方好坏的标准就是是不是足够远。按照这个标准,我的另一个亲戚最为自豪,他的儿子在珠海打工,坐火车要好几天,坐飞机也要好几个小时,更重要的是,那里是——南方!
因为儿子在南方,所以这个亲戚每次和人聊天,都会有意无意地说一说儿子的情况,南方的气候,南方的收入,南方的海,南方人说的话……他本人没有去过南方,但是说起这些情况,他描述的细致入微,好似他自己在那里生活过一样。后来他儿子回了兰州,据说挣的钱更多了,可是这亲戚再聊天的时候就很少提起儿子了,至少不再描述儿子的工作地了。
我以前生活的地方是一个只有30户人家的小山村,这样的山村散布在黄土高原的绵绵山顶上,每隔十来公里一个——这样的间隔恰好可以让黄土地里的庄稼养活它的人们。
到1990年代初的时候,这里的人们才开始慢慢走出这里,到外地去打工。我家隔壁的六叔第一次出发打工的那天,他的女儿刚好满月,家里正在举办一场满月酒,全村的乡亲和亲戚们都来他家吃饭。我那时候刚刚六岁,记得那天刚好再下一场小雪,细细簌簌的雪粒笼罩着整个村子,地上的积雪刚刚没过小鸡的爪子。我六叔之所以出去打工,是因为他个子高,身体好,能干重活,胆子大,敢闯,更重要的是,他的一个朋友已经打工赚到了钱,他愿意带他出去。六叔出发的时候,满月酒的宴会还在进行,大多数喝酒吃菜的亲戚们不知道男主人即将远行,即使是六叔的妻子也因为外面天气太冷不能出门,送远行人上路的是他的父母,老太太在出村路口的雪地里再一次检查儿子的行李,被子,干粮,路费,然后再一次给他扣上脖子里的纽扣,告诉儿子:“路上一定要小心!”他的父亲也在村口送他,整个过程一言不发,直到看着儿子消失在出村的路上,消失在茫茫风雪里。这场送别像一个仪式……
等到我考上大学要离开村子的时候,村里的大多数男劳力已经在外面打工了,这时候大家已经见惯了离开和归来。男人们在农忙和过年的时候会请假回来几天,村子里才会热闹几天。这时候大家比较比较的是谁挣得钱多,谁走得远。我有六个小学同学,等我上大学的时候,他们一个是装修工,一个是保安,一个是厨师,一个去当兵,另外两个继续复读。已经就业的四个按照新时代的生活方式,打工、攒钱、娶妻、生子、打工、攒钱……开始着美好滋润的生活。其中有一个去过深圳,回来给我们描述南方的生活,他先当保安,挣钱少,再当建筑工,太累,然后拜师学匠工,以后可以自己带工包活,挣大钱。他讲给我们的南方是一个零散、惊险、刺激、有钱的地方——大海、飞车党、明星、卖器官、二奶、香港、有钱人、黑社会……后来我觉的他不论是当保安还是去建筑队干活都不会见到那些东西啊,再后来当我看到古惑仔电影的时候我明白了,那家伙在给我们讲电影。
我们的村子越来越干旱,后来连女人们都出去打工了,再后来人们开始举家迁徙,父母教育孩子,好好念书,赶紧跳出农门,走得越远越好。然后所有的年轻人,不论是读书的,打工的,哪怕是流浪的,所有人都离开。常年留守的是老的走不动的,经常往返的是中年人,大量的年轻人偶尔回来,却难以适应。
当年最早一批出去打工的六叔却回来了,他搬家了,离开了山顶的村子,搬到了有黄河水灌溉的另一个村子,女人种地,男人继续打工,然后还债,他搬家的时候欠的债。六叔这次打工是去干更艰苦的活儿,抱石头。有人把石山用炸药炸开,六叔他们把炸开的石块抱上汽车,汽车拉着这些石块去建筑工地打地基,盖楼房。抱石头这个活非常累,但是不至于死人。当年和六叔同去化工厂打工的伙伴几年前患病,摘了一个肾,花光了积蓄,然后不能干体力活,现在经常呕血,危在旦夕。
我的同学,同学的同学,他们去各种各样的地方打工,大多数人整天在拥挤的生产线上忙碌,有些人成了熟练工人,涨工资,在各种各样的城市定居。有些人忍受不了重体力活,频繁地换工作,从一个生产线到另一个生产线。有一年过年喝醉酒,同学的朋友告诉我们,新闻里说的那些跳楼的打工仔,他们曾经挤在同一间宿舍里,但是没说过话,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我们邻居要搬家了。他们也是打工、攒钱、借债、买地、安新家。去有黄河水灌溉的地方生活。我们帮他们收拾东西,打包装车,最后搬家的汽车发动的时候,老太太突然坐在地上泣不成声,人们围在周围劝解,然们觉得老人留恋老地方,但是新家有水有地,搬家毕竟是该庆贺的事情。老太太在结束哭泣后要儿子保证,等她死了一定要把她拉回来,埋在山顶的黄土地上,儿子郑重答应,然后一家人坐上汽车,开走了。
再过了两年,我们的这个邻居回来了,这时候他的新家已经正常运转,略有积蓄了。他这次回来是迁坟,把他故去的父亲的坟迁走,埋在新家的那个村子边。方便祭祀。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说服他的母亲的。
我毕业的时候找了个在广东的工作。我同学问我为什么跑那么远,其实我没有选择,我报考的时候适合我的条件的职位居然只有一个,全国成千上万的职位里面,我能够报考的职位居然只有一个。我的新同事们问我,你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工作,你的父母不担心吗?这是难以回答的问题。不过这次我算是给我妈争气了,青海比兰州远,但是广东比青海更远,还有——这里是南方。
我们家也要搬家了,我的父母带着他们的母亲,还有我的弟弟妹妹们,搬到我六叔新家的隔壁,有黄河水灌溉的地方。我不知道我奶奶走的时候有没有哭,也不知道我的父母是怎样劝解她的。
我在广东上班的时候,专门去广州、深圳、香港。看我小时候听父辈和兄长们聊起的这些传说中的地方。广州是高楼高塔围着河,围着村子;深圳有无数的五星酒店;香港干净,每个地铁口出来都是大的让人迷路的商场。这些地方有很多共同点,这里的人们忙碌,很多大楼的厅堂,甚至是繁华地段的树上都围着金色的布匹,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每年回去,我都和曾经住在山里的亲戚朋友们聊起南方,他们喜欢听但是不再惊奇,因为他们的孩子们和其他朋友们也经常去那里。
我回过一次山上的那个村子,我家老房子走都拆掉了,所有的木头和砖块都搬走了,剩下的只有断壁残垣,还有院子里自顾自疯长的野草。村头的大榆树还在,树上的喜鹊窝也还在。树叶在秋风里飘走。见到了几个没有搬走的邻居,他们现在吃穿不缺,但是“村里一天到晚没人,现在要是过世个老人,我们抬都抬不出去。”




